扬州七月,二十四景自成绰约气象。秀坊内花走合围,粉蕊灿艳,内坊一贯安静宁谧,偶有七秀弟子走动都风姿款款、如玉照花。

        薛雪游再递帖以后如愿在秀坊弟子带领下寻到萧明露的住处,一路上有粉裳似云的女子侧目看他,大多很善意,一瞥即过:这一身道衣、背负长剑的小道士还是少年呢,姿容赛雪地不需雕琢,来找明露姐姐,难道是她的仰慕者么?雪游低睫行走,素白指节欲叩在桃花迟谢的门廊,却忽而有近乡则情怯的踌躇:他找不出一句可以安慰明露的话,毕竟现在的薛雪游不再是那个才下山时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人,那时他剑芒吞吐于心,偶有翩然出剑,面上虽不表,内心却有一份脉源师训的“诛恶辟邪”之念,少年多爱为争一石风流那日谁得斗多而快意恩仇,他虽剑心雪洗,却也有此心态。而如今时光变幻,“薛雪游”却已在迷茫之中深陷囹圄。经年未见,人又心改,如何与重要之人相见?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吐息一纳、一伏的思量间,房廊的大门却被人打开,开门的女子穿一袭窈窕似烟的衣裙,三千白发松挽发髻,眉眼如画、唇朱天然。萧明露笑意虚幻,只在眼底留存,雪游初时看到她出来自然惊讶、有些怔了,但在看到她这样温柔,甚至哀伤不达心内的笑意,情不自禁地将手搭到她腕间,轻轻执住她的手。从前明露待他以姐弟情分,事事为他考虑,雪游于亲情之上的天缘寥寥,惦念明露对他好,此时一张俊颜之上满是忧色与关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露姐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萧明露摇一摇头,那纤白却染了丹蔻的手指轻柔地抚摸上雪游的脸颊。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,却还是摇了摇头,将雪游拉进屋内。屋内一派清风浅香,却不是花香熏香,而是一阵微苦的药香。雪游心底了然,只觉一阵深涩,而明露已经为他斟好了一杯暖茶,温和疼惜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雪游,没事的。路途遥远,你来信时说扬州杭州很近,用不了多少时间,可我总想着,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呢,撑水船的船家看你脸嫩好欺,又是修士,存心要你多出船费…我教训他,却没想到渡过的一条河渠,最终却成了万种世事的天堑,谁都没能渡过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露手中握着釉彩的茶杯,双眼温柔地盯着杯中澄碧的茶汤。她从前是个火爆敢言的脾气,师承楚秀萧白胭,随师门姓氏。人人说她不像师父稳重,师父却笑评她自有师门风骨。但她却在无边战火之中只成全了自己的一时安宁,护不住身边的人,从此再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赞许二字。这并非是她的心病,而已成心魔,若要铲去,便是生死相悬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露姐,我…你为何不愿告知我,当初我离开睢阳之后,你们的真实境遇?若你去信告知我,即便是死,也会回来助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萧明露凝脂一般的指尖握着茶杯,那样温柔的笑意,却溺着无边际的哀伤。她如何说呢,思绪像是一团乱了又乱的线。其实她更不愿说,这句话早一日有人冷讽地问过她,斥她是为所谓道义道貌岸然的小人,不愿意求援,所以搭上唐默;不愿意说出口,以为瞒得了一生一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执杯略顿,终于抬眼看着雪游,无边宁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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